安然静好

我在卧铺车上能睡很死。醒来时，通常已是一个陌生之地。

在厦门映入眼帘之前，两个多小时里，我打量着这种陌生。序幕开启了，接下来便是正戏开场。

以高三为起点的人生段落，开始把厦门变成一个期许。随着生活的继续，种种现实的介入，而有了蒲公英式的棉絮思念。可这跟厦门有关的现实背后有着更多的与之无关的巨大投射，它们让我一直没上路。又等到新的事物出现，旧影子带着曾经的臆想破碎消散，我才拿到了通往那城的车票。

现在，这旅行过去了整整六十个日子后，怀念又把一种情绪摆在我面前，虽然我不确定念记起来的美好距离真相有几分颜色。

时间的过去会让人对来龙去脉更有把握，但它的浪潮更擅长把一个个瞬间无情的甩上思绪的海滩。

曾厝垵下雨的夜晚，海边的渔村宗祠上播放着歌仔戏，花纹交错的大理石椅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把伞撑在舞台前。雨在下，歌在唱，海滨路的车飞速前行，浪花的声音没有停歇。

鼓浪屿朦胧的黄昏，两个想看夕阳的人在石板路上突然飞奔起来，终究大笑着放弃。前进方向左边是复兴堂，哥特式的尖塔直指天空。再过去是那间著名的青旅，二楼突出的阳台上，有群人在欢快的聊天。两人在阳台的下面留下了整段旅行唯一一张正式合影。

厦大阴沉的下午，遇到了一年一度的校运会。跑三千米的人最幸福了，到最后总有一群人陪跑。青春在学生时代特有的广播里，在红艳艳的班旗里，在两个已经毕业了的旅人心里，也在即使到了操场也还捧着单词书的女生身上。那天也是厦大研究生考试报名日，青春也在那条长长的报名队伍上。

两个不精心计划的人一起出行会有各种小麻烦，又加上了寒风冷雨的不作美。可饿的半死的人竟还有心情在白城那座标志性的人行天桥上玩起幼稚的剪刀石头布。从便利店背回台湾啤酒，某人却是喝了半瓶就可以在半夜的曾厝垵撒野的料。见了沙茶面要皱眉的主，在螃蟹上桌时完全藏不住得瑟，以致让人不得不怀疑她在海滩上拍螃蟹是别有用心的。

也会想，凡此种种，不过是一场际遇。陌生熟悉，过往未来，不过如列车一般，轰轰向前，不能阻挡。

我终于知道周嘉宁长什么样了。

先是看到豆瓣的小组讨论，说那些喜欢过的《萌芽》作者。看到题目，我就想起周嘉宁来了，果然有不少人都提到她。这个名字对于现在的我已是相当的生疏，记得是在某节文学概论的课上，我还给邓文发过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我爱周嘉宁。然后他也回了我五个字：这次又是谁。

我本来想把以上这段话发在微博的。因为在豆瓣看帖后，我就去了微博寻找周嘉宁，翻阅了她的照片，才明确她的模样。可是现在的微博已经不是两年前的微博了。有数不尽的人，更有大量认识的人充斥在其中。我不想被他们说矫情，虽然这确实是矫情。

对一个不知名，起码是不著名的女作家或者叫文字工作者发一通抒情的感慨，除了矫情还能是什么？而且我已经不记得任何一篇甚至任何一段她写过的文字。那篇口水到转发量达数千的《一个人住的第三年》自然是不能算。我能记得这个标题只是因为自己的生活已经被网络包围了，而在网络里，孤单寂寞的大多数人会把一篇现实感和文艺感的文章像新闻联播一样无所不在的传播。

并不是说这篇文章写得不好，我自己也是无数推荐中的一员。只是这样容易引起基础共鸣的文章，不是只有周嘉宁才能写出来。周嘉宁写了，署上另一个笔名，也没人能辨别出来，哦，这是那个灵光闪闪的周嘉宁。

可是，为什么我都不记得了。那些给了我希望和憧憬的文字跟着时光一起消失了。记忆里残留了当初清逸脱尘的感觉，它像云一样飘上了天空，成了没有脚的怪物。我被年月催着成熟，不再敢在公开的空间、微博发表显摆自己心底柔弱的抒情文字。

甚至连在豆油里说一句真心的晚安都变得奢侈了。

我的心里有一个孤岛

你住在上面

中间隔一道海

你看得到我的心

看不到你自己的孤独

我看得到你形单影只的寂寞

被我的心包围

农历生日到来前一天，母亲跟我说，明天是你出生的日子。

我恍然才想起这事，心里有温温的感动，却还是跟她说，我不过农历了。

她说，你出生那年农历有十三个月，不过农历就不准了。

我顺口就答，就因为有十三个月，所以才不准啊，都差了几十天了。

小一些的时候，每年生日，她会给我煮红鸡蛋，看着我把两个鸡蛋全部吃完。

那时，她还不知道我不喜欢吃鸡蛋。

现在，她知道了，她还知道我是多么想跟自己的过去告别，可她什么都不说。

年岁渐长，同龄中的许多人都已为人父为人母。她也跟我讨论这个事。

还是在大学里的寒假了，我跟她讲过，如果孩子生出来，我无法给他什么，何必让他来受苦呢？

那一次她带着激动，却用平淡的语气说了对我的反驳。

我没有再反驳她。

我想起了她给我煮鸡蛋和从不跟说生日快乐的事来。

我无法反驳她。

去年的冬天比今季冷。

那时我一个人住，在洗澡时把音响放到最大。

之前也喜欢这首歌，所以它才会在播放曲目里。可一直没太在意，甚至还觉得旋律过于简单，嗓音有点怪，歌词貌似九不搭八。

然后，在一个情绪惯常低落的寒冷冬夜，我在热水冲刷下听到了那句“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被击中的感觉大概就是用来形容生命中这种瞬间的吧。

然后，它成了当晚的单曲循环。再然后，我开始在不同的时刻想起这首歌。沮丧失落中拥有从心底泛起的安慰。

在厦门看的《星空》，最后顺利长大的桂纶镁站在缺失了一片的拼图前，片尾曲想起。

我知道那声音是五月天。可我心底却奏起了这一首：

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从下午开始，脑子里就回荡着这一句。初始没细想，消停了下来，才悟到这是海子最出名那首诗里的。无怪乎如此熟悉。

此刻豆瓣电台在唱，窗外则是间歇传来的烟花声。烟花之上，有一轮月。整个天空只有那么孤零零的月，没有星，没有云。

如果不是下楼买烟，我也不会看见这孤寂。现在看见了，也无甚感触。大概满月这回事，从来就应当如此。也不因为今天添了无数仰望它的人而增几分热闹，减几分寂寥。

爱它的人，一直爱。

不爱它的，也会在某个时刻对它爱慕异常。然后再把它抛弃，等下一个特殊时刻再来。

那么漫长的人生，会遇到那么多的人。有些人闯进来，又离开。

时光过去恒久，离开的人，不过也就是在中秋时抬头望下夜空。

想起那片曾经。

而永远，可以是多么难的事情。

得不到，所以珍贵。

和你走在深夜的街道。这喧闹的都市安静着，回荡着你脚步的声音。灯光亮着，所以前方会有影子。

我们就在光明和黑暗中穿梭。也不知是要到向何方。

反正，手还牵着。

去哪里变得不重要了。

如果这时候有车从对面过来，在强光下，有人可以看到，两双暗喜又恐惧的眼睛。

躲避着这现实世界的暗喜。

和恐惧着天亮的到来。

你总会遗忘

不管现在你是多么的留恋不舍

春花坠入泥土

芳翠渐成郁葱

四月的草长莺飞

抵不过五月的骤雨

你终会遗忘

新的故事萌芽在你的心房

当初我存在的地方

立春的那场鞭炮凑效了。天气暖了，我在回梅城的车上被阳光照得昏昏沉沉，一路瞌睡。等到猛的睁开眼已是南口，窗外的太阳都已偏西。城要到了，在夕阳中，我觉得一切如此的陌生。

短短三天的假期，因为是年，多了份别样的情怀。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是，我竟然就要回去了。下午在秋云桥等红灯，突然有离开了很久的感觉。开始悔恨不带一些老妈做的炸丸子，开始怀念中午吃的那一根甘蔗味道。斜晖中，城市闪闪发光，比七月里更迫切的隔膜袭来，这不是我热爱的地方。

或许很多年后，会想起这种无根的漂泊感。

不知道人生要往哪里去，却又回不到任一个起点。